本文轉載自 : 高雄拍片網 

流出淚水.終結悲情 《眼淚》

鄭秉泓 (Ryan)作 

淚水,是眼睛外部的涙腺所分泌的液體,原料來自血液中的水份,經由淚腺分泌出來、通過並潤濕眼球表面,之後進入鼻淚管,流入鼻腔內而進入喉嚨。它不只可濕潤眼角膜,並可使眼球潤滑利於轉動,此外並有保護眼睛免受細菌感染和過濾部份紫外線的效果。在正常的狀況下,淚水一天的分泌量約是二至三毫升,因為量少,從外觀是看不出來的。人在感情激動時,淚水的分泌量增加,當其分泌的速度比流入鼻淚管的排出速度快時,淚水即會溢出眼外,而從外觀可以覺察,稱為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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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堂早在戒嚴時期即扛著攝影機投身反對運動,曾加入「綠色小組」也拍攝過紀錄片如《在沒有政府的日子裡》、《用方向盤寫歷史》等,九十年代末期他正式邁入劇情創作領域(劇本大多與其妹鄭靜芬合作完成),無論短片《明信片》、《風中的小米田》、《兒子》,為公視「人生劇展」所拍的電視電影例如最具代表性的「河川三部曲」(《蘭陽溪少年》、《濁水溪的契約》、《浮華淡水》)、「部落三部曲」(「瑪雅的彩虹」、「少年那霸士」、「瓦旦的酒瓶〔《夢幻部落》電視版〕)及近期的《地鼠》、《海邊的人》(本片與梁修身的《移民天堂》、溫知儀的《娘惹滋味》組成「新移民三部曲」),還是劇情長片《夢幻部落》、《經過》與《深海》,始終堅持透過作品中的主人翁進行一段由自我認識、懺悔、進而贖罪的艱困旅程。《夏天的尾巴》應算是鄭文堂一系列「硬派作風」電影中唯一缺乏自我風格的失敗之作(畢竟是專為女兒鄭宜農而拍的青春偶像電影),幸好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結束之際,鄭文堂又重現他最拿手的厚重人文歷史情感抒發,回歸《夢幻部落》中令人感動的那些動人元素,以一種更純熟而集其大成的姿態,完成了《眼淚》。

《眼淚》乍看之下著重於一名男人與兩個女孩之間的關係。
男人是即將過六十歲生日的刑警老郭(蔡振南飾),他與老婆離了婚,自己帶著一隻狗住在廉價旅館裡,假日習慣去安養院當義工,由於堅持追查一樁吸毒過量致死案,而無法得到上司與同僚的諒解。老郭最常打交道的女孩是檳榔西施小雯(鄭宜農飾),每天不同的假髮、俗麗的服裝,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隱藏自己從小到大積累的憤恨,老郭大概是全世界唯一關心她的男人,但是老郭的過去究竟跟她有何關係呢?另一位女孩賴純純(房思瑜飾)是老郭所查案件最關鍵的人物,也是片中流最多淚的人,相較於老郭的流不出淚是心虛的悔恨、小雯的不流淚是偽裝的強悍,女大學生賴純純的一再流淚(她的身份背景與小雯形成一個對比)
則是保護自己的絕佳手段。

有趣的是,蔡振南在《眼淚》裡頭是一匹不願同流合污的警局孤狼,
但他卻曾在李崗執導的《條子阿不拉》(我心中九十年代最受低估的台灣電影之一)中飾演立場曖昧的警察豆乾,相較於主角阿不拉(柯受良飾)因孤狼性格使然而導致的種種力不從心,油滑的豆乾無疑是更有趣也更耐人尋味的角色。事實上,《眼淚》裡的菜鳥警察紅豆(黃健瑋飾)也被賦予了類似的對照功能,他對於前輩老郭在心態上的逐漸轉變(笑看刑求、人在江湖不得不然的同儕壓力、美色當前無法自持)與老郭不願妥協的悲劇宿命形成強烈對照,只可惜這部份似非劇本關注的重心,起了個重重的頭(開場老郭「刑求」紅豆的震撼教育)之後卻沒能好好發展下去。上映時間相隔十年的《條子阿不拉》與《眼淚》恰好都是不走傳統類型的本土「警匪」片,儘管它們訴求、格局截然不同,卻不約而同傳達出某種內在共通的硬派、草莽台灣價值,如果說《條子阿不拉》以錯綜複雜的警匪利益關係傳神勾勒當代台灣的社經脈絡,那麼《眼淚》則是以當代的情境,如寓言般微觀臺灣長達半世紀的悲情歷史,
從而輻射出浩瀚的國族格局。

資深警察老郭過去為求破案而刑求犯人,
自此心懷愧疚終其一生進行自我贖罪,卻在六十歲前夕面臨一樁自以為正義的私法制裁……,《眼淚》是鄭文堂的「轉型正義系列電影」首部曲(將來還計畫籌拍政治犯故事《無聲》及威權時代線民故事《偷聽者》),故事背景設定在手機網路發達、媒體張牙舞爪的今日,「刑求」只是作為切入台灣歷史的角度,骨子裡真正關注的仍是台灣邁向民主化所遭遇的種種崎嶇與輾轉。《眼淚》的故事核心接近同樣由蔡振南主演的《超級公民》(改編自鄭文堂得獎劇本「詩人與阿德」,萬仁導演的「台灣三部曲」之三),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概括它,簡而言之就是關於一名十多年不流淚的男人如何再度「流淚」
的經過。

小雯一家人的存在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老郭的過去,
無時不刻提醒著老郭正視自己雙手曾經沾滿鮮血的事實——即便當初老郭的所作所為僅僅是消極地遵從壓迫體制方針行事,屬於鄂蘭(Hannah Arendt)所謂「邪惡的庸常性」(Banality of Evil)之下的執行者。賴純純的所作所為以及被她的淚水巧妙收服的年輕警察紅豆,則是鄭文堂個人觀點之下的台灣現況觀察與總結,如此柔弱的女性受害者原來也可能假正義之名搖身一變成為加害者,而加害者也會成為相對情勢下的受害者。耙梳《眼淚》三名主要角色關係,老郭與小雯是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對比,老郭與賴純純則是兩個世代殊途同歸的「非法正義」對比,至於各自以不同方式為死去親人進行「復仇」的賴純純與小雯,她們的身份、背景與復仇動機同時也形成另一個對比。《眼淚》以一派「陰性」的自以為是,來回應警政司法體系陽性、沙文、僵化的保守與怯懦,既一針見血點出問題癥結所在,也將整個論述提升到更巨大的一個面向。

鄭文堂刻意不去提白色恐怖、二二八、或是美麗島事件,
刻意將故事情境置放在二十一世紀,刻意將所有的悲情集中於老郭個人身上,悲劇性的源頭來自他的「過去」,即便他再怎麼努力也看不見「未來」,一切皆源於「現在」的他流不出任何淚水。曾經被老郭迫害的人(小雯)在他六十歲生日當天所進行的「復仇」,逼使著他不得不「正視」鏡子中那不斷流著不知是水╱防狼噴液╱眼淚的紅腫雙眼,這是一個猶如受洗般的關鍵時刻,在鄭文堂略帶超現實的調度中,它成為這十年來台灣電影相當重要的一個里程碑。《眼淚》無論故事本身還是鄭文堂的導演方式都非常寫實,然而故事尾聲的高潮竟是以看似超現實的象徵性畫面來凸顯那極其沈重的真實,那夢樣而模糊的、那濕淋淋又血淋淋的,一次又一次的潑撒、沖洗、而後揉搓,伴隨著那聽似毫無感情卻顯然意有所指的捷運播報系統語音「美.麗.島.站」……,原來,這早已不再只是老郭個人生理、心理上的洗滌,那彷彿宗教儀式般流下的淚水,其實代表著台灣的新生。

唯有真正理解悲情,才能徹底走出悲情;唯有正視過去的自我,
坦然面對所有的過錯、困頓與挑戰,肉身的殞滅才不會成為生命的終端,堅決的意志才能無限延續,引領著我們看見希望(小雯既是老郭髒污的過去,卻也成為老郭光明的未來);唯有將那象徵遭受不公不義對待的眼淚完全流盡,
我們才能直接而清明地看見今日的世界,以及我們的台灣。

台灣自一八九五年起所經歷的百年流離,
孕育出無數偉大的文學創作,可惜無論大銀幕還是小螢幕向來皆視政治題材為不能說的秘密,雖有少數紀錄片、舞台劇及屈指可數的電視劇、電影取材自此,絕大多數卻未能獲得主流市場的熱情回應。如今,鄭文堂的《眼淚》以微妙的原創劇情、豐富的內在層次、充滿作者風格的場面調度,重新定義了一部「傷痕電影」的格局與形式,它是屬於台灣自己版本的《竊聽風暴》(Das Leben der Anderen)與《為愛朗讀》(The Reader),它以你我最熟悉的語言、手勢,進行了一場高貴的轉型正義。

 

 

附記:還有些話不吐不快,但寫在文章中又顯得格格不入,姑且以後記方式註記在此。

其一,《艋舺》裡的黑幫是偶像劇式的、漫畫言情語法的、架空戲劇化之後的文青浪漫黑幫,相形之下《眼淚》裡由吳朋奉飾演的本土黑道則是正統台式的寫實黑道,鄭文堂確實拍出了南部那草莽、草根的江湖味。

其二,蔡振南充滿個人魅力的滄桑外型,加上他情感豐沛的表演與口白,令老郭成為台灣影史上,繼《推手》的朱老(郎雄)、《超級大國民》的許毅生(林揚)之後,又一厚實、令人無比動容的指標性經典人物。令人費解的是,這麼精彩的演出,金馬獎評審竟然完全不買帳。順帶一提,鄭宜農與房思瑜在片中也都有超越以往的表現。

其三,《眼淚》的攝影非常讚,可惜環島巡演迫於現實經濟條件不允許,只能播放DVD,以致無法在投影幕上欣賞到太多精彩的細節。不過我還是非常肯定《眼淚》以幾近戰鬥式的推廣方式,企圖從傳統院線放映檔期中突圍的勇氣。它實踐了影像創作之於草根大眾,最美好的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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